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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未读到这般动人的散文集了。淡淡的文字，幽远、平静、优雅，隽永而有意味。字里行间透着一分忧伤，点点温情与零碎沉思，恰似云林山水，让人一读再读，不忍掩卷放下。其魅力经久不衰，也许有些文字如酒，放久了才能品出其中的味道，让人陶醉其中。
这本我心仪的散文集，叫《西班牙小景》，作者阿索林，徐霞村、戴望舒翻译，福建人民出版社1982年7月出版。我的一位文友在旧书市场偶然淘到两本，送了我一本。我一向喜欢冷门的好作家，这正是一本不为人注意的好书。
福建人民出版社1982年7月出版
译介作品始自1930年代
阿索林是作家霍赛·马蒂内斯·路伊斯所用的笔名，他有时也用阿佐林。他1874年生于西班牙的莫诺伐城，1967年卒于马德里。阿索林一生写过小说、散文，是西班牙随笔文体的创始人，也是颇有影响的文艺批评家。西班牙至今仍有以他的名字设立的文学奖，但在世界文学史上，他的奖项并不是第一流的。他的作品曾在20世纪30年代被陆续介绍到中国，一度受到文坛作家诗人们的喜爱，可影响终究不算是很深远。
阿索林最重要的文学遗产是他那几本薄薄的散文集（即《小村》《唐·吉诃德之路》《西班牙》《卡斯蒂利亚》《西班牙的一小时》）。在这些散文集里，作家以简洁、淡雅的文笔，勾画出一幅幅旧日西班牙的风物、风俗和人物风情，如诗如画，使人如临其境，如见其人，情趣盎然，耐人寻味，为小品文的上乘之作。收在《西班牙小景》散文集中的《一个劳动者的生活》《修伞匠》《卖饼人》《夜笛》《故居》等众多篇什，无一不是这样的风格，皆聚焦底层普通劳动者，截取他们平凡生活的横断面。
作品备受中国名家推崇
早在20世纪三四十年代，戴望舒、徐霞村、汪曾祺等作家就很心仪当时在国内现代主义热潮中不受追捧的阿索林作品。
缘此，这本集子最早是在1930年出版的。“雨巷诗人”戴望舒偶然从国外买回法文译本的《西班牙》，觉得不错，就邀请翻译了英国作家笛福《鲁滨孙漂流记》的徐霞村同他合译。译好后，考虑到《西班牙》这个书名有点像地理书籍，会被人误解，两人商量后，决定用其中比较重要的一篇《西万提斯的未婚妻》（现译《塞万提斯的未婚妻》）作为书名出版，由上海神州国光书社印行。
1981年，徐霞村对五十年前出版的这本译作又作了一些修订，并将书名改为《西班牙小景》，以求更接近原著本名。1982年，福建人民出版社推出修订版本，也就是我手中珍藏的这一版译本。
已故作家汪曾祺十分赞赏这位西班牙作家。他心中膜拜的三位作家，一个是俄国的契诃夫，一个是美国的欧·亨利，还有一个就是阿索林。汪曾祺写过一篇《阿索林是古怪的》，文中称“阿索林是我终生膜拜的作家”。他说：“我很喜欢阿索林，他的小说像是覆盖着阴影的小溪，安安静静的，同时又是活泼的，流动的。”“他是一个沉思的、回忆的、静观的作家，他特别擅长于描写安静，描写在安静的回忆中的人物的心理的潜微变化……阿索林笔下的西班牙是一个古旧的西班牙。”这番评语，恰是汪曾祺本人语言风格的写照。他的文字没有大海般的波澜壮阔，而像小溪一般流淌着，活泼泼地，温柔又灵动。
戴望舒的译文，优美流畅，信达雅兼备，与原作旗鼓相当，曾获周作人、唐弢、傅雷赞誉，更影响了何其芳、师陀、汪曾祺的写作，历来为读者所喜爱。何其芳自述其《画梦录》的创作便受到阿索林作品的影响，卞之琳亦翻译过《阿索林小集》。可惜阿索林在中国读者心里，还是远远不及其他知名外国作家，算不上一个响亮的名字。
隽永笔墨刻画人间众生
我不止一次读过《西班牙小景》这本书，因其薄，一个夜晚就读完了。一些段落曾记在我的读书笔记上：
——“修阳伞，补雨伞！”修伞匠重新喊叫着；一只狗在他身旁走过，嗅了他一会儿，随即又继续走它的路了。修伞匠也继续走着，慢慢地，有些悲哀。这座城好像死了。（《修伞匠》）
——“大饼馒头！”卖饼人重复喊着。他又何必吆喝呢？他悲哀地走过集市；他提着一个大筐子，里面装满了大饼馒头；可是买他饼的人却一个也没有，一个也没有。城里的灯一盏盏地亮了，光线从一家铺子里射出来，射到黑暗的路上。（《卖饼人》）
——那柔和的银色的月光浴着大路，屋檐、露台都投下长长的尖尖的影子。在沉睡的城中，一种深深的寂静支配着，枭鸟很响地振着羽翼，一个遥远的声音唱着一支悲怨的歌：“赛莱诺，一点钟！”（《夜行者》）
……
阿索林笔下的西班牙众生相，都是一个个或平和达观，或隐忍谦卑的灵魂，不紧不慢地讲着他们的故事。读这样的文字，由于特殊的环境和心情，往往会融入其中，和其作品产生互动共振，有格外深刻的体会和感受。阿索林总是避开世俗的鼓噪与纷扰，保持一个干净和安宁的角落。
他的作品，本质上更应归于诗，诗是静美的。
文学鸿篇巨制太多了，好像一片森林，人们的目光也总是盯着那些枝干粗直、冠盖繁茂的大树。但树下空地上细隙中生长的灌木、纤柔的草花，也自有其独特魅力。英国有句谚语：“小鱼是甘美的。”用这话来形容阿索林的《西班牙小景》，是很恰当准确的。
写下《雨巷》的诗人戴望舒，1950年病逝；《鲁滨孙漂流记》首位中文译者徐霞村，1986年在厦门大学辞世。然而，他们合译的《西班牙小景》却留存至今。经典向来耐品，余味悠长。西班牙小镇的缕缕阳光、片片土地、淡淡风俗画，终将跨越时光，温暖一代又一代读者。
作者：徐廷华 中国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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